子行切切兮,何以踏浪
 
 

【翻译】【冰与火之歌】Winter's Fury

                                                                 凛冬的怒火

战斗结束了,对琼恩而言显而易见。帐篷外是人间的七层地狱——野人漫无目的地奔跑,巨人轰隆咆哮,男人们被毫不留情地屠杀,尖叫着溺亡在自己的血泊中。被身着北境铠甲的人屠杀。尽管带毒的烟尘十分厚重,但琼恩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再熟悉不过的史塔克冰原狼。而其余的旗帜他得眯着眼才能分辨。双塔,鱼,白色曜日,巨人。波顿家的剥皮人。曼德勒家的人鱼。

 “你带来了你的家族和盟友”,瓦迩语调怨毒地控诉,目光扫视人群搜寻曼斯的踪影,“你屠杀我们如屠猪狗。”

 “这不是我的军队,”琼恩说道,视线无法从这场杀戮上移开。他看着小琼恩撕开某个野人的喉咙,这时一声狼嚎传来。“我的兄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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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柏朝琼恩走去,头顶的王冠因为他笑容里孩子气的天真而显得极为可笑。他看上去脏兮兮的,疲惫不堪,急需美餐一顿,但洋溢胜利的喜悦。跟在他身侧的灰风长得比白灵更为高大,体型几乎接近一匹马,一路舔舐着滑落到下巴的鲜血。

 罗柏注意到琼恩一直盯着他的前额,无奈地拧出个痛苦的表情。

 “父亲说国王应该在战斗结束后戴上他的王冠,以便提醒手下的战士他们的敌人是谁,又为谁流血冲锋。”

 “我记得,陛下。”罗柏的唇再次不悦地扭曲。琼恩试图微笑,但他发觉自己的脸僵硬而刻板。“我没有想过你会来,”他承认。

 

罗柏直起身来,突然之间他脸上的表情和头顶的王冠完美相配。“国王同样需要保护他的继承人。”

 

 “疯狂。”琼恩苦涩地吐出这个词。那天晚上他们终于有机会单独交谈,一同缓步朝守夜人为国王安排的塔楼走去。“你一定是疯了。”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这么对我说话了 。”罗柏歪着脑袋回应,声音里没有愤怒,反而更接近宽慰放松。王冠头一次被暂时遗忘,搁在桌边,紧靠一张琼恩生平所见最小的维斯特洛地图。

 “我发过誓,罗柏,你很清楚这一点。我不能、也不会成为你的继承人。”

 “你是我仅有的兄弟。布兰和瑞肯已经死了,艾莉亚自从父亲被斩首后就音信全无,而珊莎已经被逼嫁给兰尼斯特。我绝不会把我们的家交给狮子。继承人只能是你。”

 “不。继承人只能是你的孩子。”神啊,罗柏怎能将他置于如此境地?令人羞愧的巨大疼痛和疯狂一起攥住了他的胃,但他竭尽全力将之藏在心底,拒绝泄露丝毫。他是守夜人的兄弟,曾为他们战斗、为了他们的目标越过绝境长城又重返。他已经不应该,在被提醒他对史塔克家而言不过是个私生子时感到内心空洞无援。“你签署了多少声明都无济于事,我不是一个史塔克,你不可能将我变成史塔克。但是你可以有一个。迎娶那位佛雷家的小姐,让她诞下你的子嗣,你的继承人。”

 “我会的,”罗柏郑重地承诺,“我向他们保证过,而且延续血脉也是我的义务,你认为我不知道这一点?但是婚礼在战后举行,如果我们赢得胜利。我需要确保,琼恩,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如果我们战败……临冬城会由正确的人继承,求你,我——”

 敲门声打断了他。守夜人安排给罗柏用作居室的国王塔很宽敞,足够灰风蜷在罗柏脚边的地上平静地休息。此刻听到声响的冰原狼迅速警觉抬头,四肢本能地绷紧,预备但有冲突迹象就起身攻击。罗柏和琼恩看过门口又望向彼此,然后罗柏打手势让琼恩前去开门,就好像琼恩是他的一个守卫。

 但琼恩还是遵从了,拉开门后发现自己正和卢斯·波顿面对面。波顿曾到访过临冬城几次,远不足以令琼恩改观对此人从父亲和鲁温学士处得来的印象,但琼恩忘不掉那双冷酷苍白、空洞无情的眼睛。和仅有的几次相遇一样,波顿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径直进屋走到罗柏面前,弯腰飞快地行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礼。

“抱歉打断您,陛下。但是我们遇上了……一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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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麻烦有钢铁一般的眼神,秃头上承着一顶王冠,一个女人伫立他身侧,静如影,红如血。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下巴线条锋利轮廓分明,琼恩敢说他磨牙的方式与琼恩幼时听过的玩笑中的描述分毫不差。

 “陛下。”他谨慎地开口问候。同样的头衔,对象却并非前一日他已经称呼了多次的人,这种感觉实在怪异。

 “我们为一场暴风雨所耽搁。”史坦尼斯道,语气严苛,好像是琼恩给天气下令袭击他的舰队。“我被告知战斗已经结束,守夜人为你兄长率领的北境人打开了大门。”

 “那是……事实,是的。”梅丽珊卓抬头锐利地凝视着他,琼恩窘迫地顿了一下,“陛下。”

 眼角余光中,女人的红色衣衫令他分心。从头到脚的红;火红的长发,火红的脖颈,火红的双眼。甚至连她身旁的空气都莫名变红了。

 “我不关心罗柏·史塔克是否帮助你击败了野人。我不会让我的长城由一群为某个当着我的面自称为王的男孩效忠的人来守卫。”

 “守夜人并未参与……”

 “确实。”这一次他磨牙的力气之大,琼恩似乎都听到了骨头里的回响。“七大王国属于我。这个篡位者必须要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去告诉你那群发过誓的黑衣兄弟,琼恩·雪诺,别来搀和国王的审判。”

 他清楚地听到未出口的响亮警告。

 尤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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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恩艰难地穿过半打护卫,他们中甚至还有两个拒绝放他独行,同他一路来到待在北面房间的国王跟前。

 罗柏不耐烦地挥手让他们退下,显然对新的保护措施感到十分恼火。

 “卡史塔克大人希望在我门口安排一打护卫,”他暴躁地说,“还有二十个佛雷家的人自愿守在塔楼入口。有个你的兄弟听见后大笑起来,说拜拉席恩要是想杀我都用不着穿过这道门。

 “梅丽珊卓?”琼恩猜测。

 “他们说她十分强大,而且邪恶。”

 “你相信他们的话吗,陛下?”

 罗柏皱眉。

 “别再那么叫我,琼恩。”

 “要是史坦尼斯一出现我就不再承认你是国王,这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琼恩辩解,声音里掩不住一丝失落。这一次灰风不在屋内。唯有他们两人,尽管一扇简陋的木门外就是六个护卫,但,是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你打算怎么做?”

 琼恩不知道今晚史坦尼斯和他手下的人会睡在哪儿,不过不知道也许更好。眼下的状况正威胁要炸掉他的脑袋。当守夜人为了迎击野人而发信向所有自称为王的人求助时,显然没人真正考虑过不止一人回应了他们的请求会造成的后果。现在,他们被迫和数以千计的北境人共处,外加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一千战士,以及两位正在交战的国王。除去他们看似会永无止境地打下去不谈,长城也没有足够的地盘与食物同时供给守夜人和双方军队。

他们中有一方必须离开。

罗柏抓着胡子,陷入沉思。

“我从未想过坐上铁王座,”他终于开口,“我并非为此而战。我打仗是为了我的子民和我的妹妹——我们的妹妹。拜拉席恩尽管留着他的椅子。我不想攻击他,他对铁王座的要求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如果他敢与我的军队开战,我将不得不反击。”

 “他的人还不到你的一半,”琼恩这么想着,大声说了出来,自顾自点头。“而且你的军队随时可以开战,他甚至都预料不到这样一场突袭的惊喜。他就是和阿多一样傻也不会在此时与你为敌。“

 这不是谈论国王时应有的态度,但此刻也没有别人听他们讲话。罗柏跟着点头,然而面色凝重阴沉,食指沿着地图上长城细细的一线滑过。

 “我明天便和他商谈,而且我们会解决此事,他别无选择。我从未想过将这场战争带到你的长城,琼恩,我很抱歉——”

 “你拯救了我们,”琼恩打断他,朝罗柏走近一步。“我们向你寻求帮助,而你伸出了援手。你无需为任何事道歉,陛下。”

 “琼恩,我告诉过你别——”

 “罗柏。”朝他的兄长再近一步。“我知道。”

 这甚至是罗柏归来后他们第一次触碰。他们就只是沉入彼此的怀抱,安心确信如同深刻于血脉中的冰原狼踏上回归族群的长路。罗柏长高了,肩膀更宽,手臂也比琼恩记忆中更为强健有力,但这就像他们告别时分享的最后一个拥抱一样,他们闻起来依然是夏天的味道。

 守夜人可以假装他们想要的一切,但事实其实截然不同。你永远不可能抛下你的手足,如同试图赤手攀爬长城。你注定会滑落。

 +++++++

 史坦尼斯自恃国王的身份,他的骄傲让他不会允许罗柏下令召他入国王塔,也不能接受一位叛徒在“他的”长枪塔出现在自己眼前。相反,在罗柏提出会面的提议后,整整过了一天,他才派手下人送信回复罗柏,要求罗柏在日落后前往公共大厅。

 直到晚饭前他们都有时间讨论,但琼恩希望谈判在那之前就能结束——让罗柏和史坦尼斯共处一室还心存侥幸,哪怕是多一秒,都显然不够明智。重重大门紧锁,两位国王都各带了五名护卫,即便他们同意在和平的旗帜下会面。灰风被禁止陪同罗柏。罗柏选了卢斯·波顿、大琼恩、卡史塔克大人、黛西·莫尔蒙和小琼恩作为自己的护卫。而琼恩不自在地动来动去,他不确定自己在这儿有什么用。但罗柏坚持要他出席,而史坦尼斯对他的关注就跟分给墙角的一只蜘蛛一样多,所以最后他选择留下。他想这也是守夜人的责任,密切关注两位国王的决定。毕竟,这里长城。

 史坦尼斯严厉地打量黛西,琼恩猜想拜拉席恩国王在评判罗柏对护卫的选择。对一个身后总是跟着红袍女的人来说这种做法实属多余,琼恩心想。

 “首先,我要求你承认叛徒的身份,”史坦尼斯跳过问候,以平板的语调开始了自己的陈述,就好像他提供给罗柏的是早餐的香甜蛋糕。“我将你视作篡位者,因而不会容忍任何形式的异议。”

 罗柏紧抿双唇,琼恩明白史坦尼斯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但罗柏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和谈引向更安全的地带。

 “我们的目的完全不同。我很清楚乔佛里并非劳勃所出,你才是维斯特洛合法的国王,劳勃的继承人——但我绝不会忍受被视为北境的逆贼。我建议我们在商谈中先搁置冲突的头衔,以通行的礼节称呼对方: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大人和临冬城的罗柏·史塔克大人,如果陛下同意。”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一定有一口坚硬健康的好牙,否则他没法承受这样用力的咬合。似乎是永恒那样的漫长等待,整间屋子都只有他磨牙的声音;最终开口前,他下巴的肌肉还充满威胁意味地抽动。

 “我同意。”

 当合法的国王公然瞪视北境之王时,琼恩花了点时间研究他的护卫。和罗柏的一样,他们共有五人,但琼恩确信其中有三个都是为了凑数。真正重要的是靠近国王的两位。他们站在国王身后,彼此间的区别就像黛西和大琼恩一样明显。红袍女安静地立于史坦尼斯左侧,双手合于胸前,看上去平静而美丽,甚至在琼恩的注视下显得过于自然。另一个人,琼恩并不认识。这个男人太过普通,以致很难让人把目光从梅丽珊卓移开转而集中到他身上——但有些东西,从他站立 的方式,方肩的线条以及紧绷的下巴所透露出的,都表明了琼恩并不是唯一一个自认在这间屋里没有一席之地的人。琼恩对此感到好奇,考虑到他其实站在国王右边,一个象征极高荣誉的地方。

 “正如我所言,”罗柏于是继续,用那种每次琼恩发现他的异母兄弟试图模仿父亲的习惯、自己戏称为“罗柏大人的声音”,“根据律法你是铁王座的合法继承人,也是当北境与余下七大王国之间的战争结束时我愿意与之结盟的国王。”

 “这就是你的提议,史塔克大人?”拜拉席恩声音中流露出浓重的蔑视

,“一位让我失去半个维斯特洛的同盟?”

 “我无意攻击您,史坦尼斯大人,”罗柏放慢语速重复,“我很乐意与您达成一致目标,只要您同意北境独立这一条件。”

 “看来你似乎有种错误的印象,以为正在与你谈判的是我的弟弟蓝礼。他同样是篡位者,我记得战前我和蓝礼那次会面,你的母亲,凯特琳夫人就在他的身旁。蓝礼同意了篡位者的条件,因为他自己就是——我是国王,我不会向任何少于我的头衔所应享有的权益妥协。这些是我的条件,史塔克大人。”他把先前握在手中的羊皮纸放到两人之间的桌上,推向罗柏。“你要命令你的军队归于我手下,为了夺取铁王座而战;北境和河间地的同盟会随我驰援战场,对我的目标保持忠诚直至死亡。待一切结束,我坐上铁王座,我会赦免你手下诸侯的叛国罪行,他们可以安全地返回自己的家园,前提是向我和拜拉席恩家族宣誓效忠,每个大家族留下一位贵族作为人质防止日后可能出现的谋反。而你,会得到与临冬城公爵身份相符的迅速且仁慈的死亡,或者选择穿上黑衣,在我们此刻所处之地加入你的私生子兄弟,作为对你当我不在时保卫我的王国不受野人侵害的奖赏。”

 寂静一瞬降临。足足几刻无人有所动作。梅丽珊卓仍在微笑。

 直到大琼恩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用深沉粗粝的嗓音开口。

 “你应该庆幸我的国王十分仁慈,没有像他本应做的那样宰了你和你的军队,拜拉席恩。但如若我是你,就绝不会再心存侥幸。”他举起一只手,向史坦尼斯展示缺失的两根手指。琼恩好奇地看着他,心存疑虑。罗柏真的这样对待他的封臣了吗?“如你所见,我的国王同样强硬。”

 “而且你的国王会自己发言,安柏大人,”罗柏说道,皱眉整了整他的王冠。在这场与大琼恩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对话中,罗柏看上去令人难以置信地小而年轻。“史坦尼斯大人,我会考虑你的提议——”

 “陛下——”这一次出言打断的是卢斯·波顿,但在罗柏抬手示意安静时迅速噤声。

 “我会考虑你的提议,但我确实想提醒你,我们在长城有五千人,而这还不到我整个军队的一半。现在的情势对你不利。如果你出兵袭击,我唯有回击,并赢得胜利。”

 史坦尼斯的眼神如此冷酷,琼恩几乎感受到深入血管的寒意。这一次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罗柏,表情让琼恩意识到为何他骨子里是拜拉席恩家的人——他就是怒火,千真万确。

 

“我会考虑你的提议?”琼恩语带愤怒地嘲讽,手指胡乱抓着头发。“你知道这都是谎言。你绝不会接受他的条件。你不能接受。”

 “那我还能说些什么?”

 “神啊,罗柏,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你清楚自己正在参与的是什么样的游戏。”

 “我为我们赢得了时间,”罗柏辩解,紧皱的眉头让琼恩无法自抑地想起凯特琳夫人。他心不在焉地抚弄灰风的皮毛。“当时我并未说谎。我无意攻击拜拉席恩。铁王座属于他。如果我们真的开战而我杀了他……我便与弑君者无异。”

 琼恩挂着悲伤的微笑摇了摇头。

 “你听上去真像父亲。”

 “是吗?我只是试图做正确的事,就像他教导的那样,可我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罗柏的声音听上去同他整个人一样筋疲力尽。“为什么拜拉席恩不愿与我结盟?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他赢得继承权,我保护了我的臣民。”

 “你是在要求他放弃整个北境,史塔克。”

 “我是在要求他理智一点。红袍女也许确实很强大,但他们如今身在长城而非君临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想要铁王座;我想要公正,想要我的妹妹们安然无恙地回家。这一切的关键都在于兰尼斯特,我们共同的敌人。拜拉席恩和史塔克过去也曾并肩作战,我不明白……”

 他的声音低落下去,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罗柏转过头去,琼恩只能看见他分明的轮廓,映着身前长城柔和的淡蓝光芒。自从他们第一次相聚以来,罗柏就再也没有展露笑容。一切都与童年不同了——当他们都还是孩子时,罗柏的唇边总是带着笑,夸张到可以把脸分成两半那种,除了艾莉亚,也只有他能够使琼恩摆脱某些糟糕的情绪。

 “我该走了。今晚是司令官的选举。”

 他转身离开,但一只手落在肩上,让他停下脚步再度转过身来。

 “琼恩,等等。之前你说的那些关于……关于成为我的继承人……”罗柏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我明白。我会烧掉那些文书。但还有些别的事我必须跟你谈谈,并且希望你能在作出决定之前认真考虑你的回答。”

 “晚些时候,”琼恩用令人安心的微笑承诺,有些好奇他是不是头一个敢于让北境之王等待的人。

 

 琼恩离开公共大厅时,天色已经很暗,梅丽珊卓的红衣呈现出深沉的暗影。她确实很美,琼恩坦然地想,让他想起耶哥蕊特,想起不久之前她是如何死在自己怀中。她的血就像这般黯沉,沾满他的双手。

 “现在你与长城合为一体了,”她平静地说道,甚至显出几分友好。“冰与雪。”[双关翻不出来Orz]

 “你已经知道了。”

 “火焰知道。”

 “那火焰是否知道长城会不会迎来另一场战争?”司令官大人用挑衅的语气发问。他很累了。疲惫,愤怒并且惶惑,而梅丽珊卓站在那儿,一袭红衣,美丽而神秘,琼恩想要吻她,想要告诉她带着她的国王滚回随便哪个他们出发的地方。

“长夜黑暗,处处险恶,琼恩·雪诺。”红袍女微笑。“只要你想和国王谈话,他会等着你。”

 但他不想谈话。他甚至不想去想。

 他想要罗柏。从他看见罗柏朝他走来,头戴王冠盔甲染血,冰原狼跟在脚边,汗水从太阳穴滑落,从那一刻起他就想要他。他一直都想要罗柏,哪怕站在这里,世界的尽头,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拥有他。

 也许现在是时候了。当他还是私生子时他不允许自己这样做,作为守夜人的誓言兄弟更加不能。但是现在,他们平等了。彼此王国的君主。

 

琼恩知道自己完全不像个国王——偷偷溜进国王塔,捧住兄长的头,在黑暗中将两人的唇封到一处,把他困在桌前。罗柏从喉咙深处挤出好奇的咕哝,随后在一声颤抖的叹息中投降,所有的自制都在琼恩怀中土崩瓦解。琼恩觉得空虚,肮脏,疯狂,皮肤发疼,血液沸腾。神啊,相同的血脉,我们是血亲。他告诉自己一切都错了,然而当他喘息着吐出罗柏的名字,要求他再用力一点,再快一点,抓得再紧一点时,他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祈求宽恕,向所有无名的神、消失已久的远古旧神。罗柏的唇与他的融为一体,就像冰与雪。他们一同融化,直到琼恩分不出哪一具身体属于他,如果他曾真的有过。

 “做我的宰相,”罗柏抵着他的唇低语,一遍又一遍,“求你,琼恩,我需要你在我身边。做我的宰相,我需要你。”

 “我不能,”琼恩一遍遍地回应,像是某种可怕的回声,“我不能。”

 

 琼恩不是唯一在旁观这场争论的人。一些黑衣兄弟停下了训练,而前日会面中史坦尼斯的侍卫之一正站在他身旁,注视着自己的国王,安静而专注的目光几乎和眼前的场景一样有趣。

 不管他们说了些什么,都足以让黛西·莫尔蒙防御性地绷直身体,紧张到几乎碰到罗柏的肩膀。她不是唯一一个有此反应的人,罗柏另一侧,小琼恩的手微妙地在剑上逡巡,随时都可拔剑出鞘。而罗柏和史坦尼斯仍在交谈。长城在他们身后流泪,宏伟一如亘古,显得所有人都渺小得可笑,无足轻重。

 “您的哥哥很勇敢,大人,”他身旁的男人开口,视线一刻也未从拜拉席恩身上扭转。当他合拢裸露的双手摩擦取暖时,琼恩看到其中一只的手指残缺。“我同样听说他公正而高尚。很遗憾我们不可能成为盟友。”

 “你的国王十分固执,爵士。”琼恩平静地陈述。

 “他不过想要他应得的。不贪求更多……也不会妥协于更少。”

 琼恩发誓他听见磨牙声响彻整个院落。远处史坦尼斯威胁地对着罗柏竖起一根手指,而后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斗篷颇为戏剧地扬起,梅丽珊卓紧跟其后。

 “他经常这么干,是吧?”

 戴佛斯唇角微微抽动,然而笑意并未延伸到到脸上。

 “Aye。”

 

 他很快就知道了这场争论的起因。

 “曼斯·雷德逃跑了,”纱丁告诉他,两颊和鼻头冻得通红,看上去难以置信地可爱。“北境人根本没有察觉,直到拜拉席恩的手下抓住了他。他们想——他们要烧死他。说曼斯已经是他们的囚犯了。”

 琼恩皱起眉头,习惯性地弯曲持剑之手的手指,尽管烧伤在很久之前就已愈合。难怪罗柏会愿冒风险再次亲自与史坦尼斯谈话。他对这个全新的国王罗柏了解不多,但他知道他的兄长罗柏绝不会容许有囚犯在自己眼前受到折磨。

 “谢谢你,纱丁。”

 “大人……”男孩儿有些犹豫,舌头无意识地以一种肉欲的方式在唇上碾过,显然是妓院生涯的遗留。“我听说红袍女要烧掉曼斯是因为他流着国王的血。”

 “我知道。”

 “大人,您的哥哥……”

 琼恩点头。

 “我知道。”

 

 灰风用一声友善的咆哮欢迎白灵的归来,他试探性地舔了舔白灵的鼻子,然后两只在地上滚作灰白交织的一团,玩闹地相互撕咬。琼恩记起最后一次看见它们这样嬉闹的时刻:那还是在临冬城,他们仅仅只是两只可爱的幼兽,被琼恩和罗柏面对面地丢在床上,正经八百地介绍彼此认识。

 “我做过一些梦,”罗柏看着他们的冰原狼重新熟悉彼此,低声坦白。“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我想你知道,史塔克,”琼恩温柔地回答。“我和野人在一起的时候,看到过他们。易形者。他们能做一些事……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份礼物。”

 “对你这又意味着什么?”

 琼恩停顿了一会儿。

 “在你离开后也能追随你的方式。你得走了,罗柏。梅丽珊卓已经烧死了一位国王,谁说她不会烧掉第二个?”

 “我离开不是因为害怕他们,琼恩。”罗柏蹙眉,仿佛仅仅是这种想法都使他受到了侮辱。“我们的领土上还有太多铁民。我们在来长城的路上夺回了卡林湾,余下的部队在赠地待命。但托伦方城和深林堡仍然在葛雷乔伊手中。由我开始的也要由我结束。我来这里帮助了你,现在我要拯救我的王国。”

 “所以你留我在这里,和史坦尼斯一起。”

 罗柏笑了,他们还是孩子时的微笑。

 “你会活下来的,司令官大人。”他这样告诉琼恩,玩笑着揉乱他的头发,琼恩躲开他,努力抑制自己宠溺的笑声。白灵奔回他身边,好奇地歪歪头,罗柏也笑着揉弄他的皮毛。

 

 他们对彼此说了三次再见。

 第一次是离别的前晚。在罗柏床上,赤裸、大汗淋漓。他们整个小时整个小时地亲吻,探索彼此的身体仿佛拥有世上所有的时间,发现新增的和未曾见过的旧日伤痕。他把罗柏含在口中,让罗柏在他手中崩溃失控。他亲吻罗柏的后背,深重而缓慢地干他,生涩又亢奋,直到罗柏颤抖着高潮。第二天清晨他们再次道别。罗柏急切地唤醒他,要他再做一次,为了他们失去的所有时光。每一次触碰时他叫他“弟弟”,深情到听上去并非诅咒而是祝福。

 他们在庭院里道别,黛西和小琼恩最后一次和琼恩的黑衣兄弟一起训练,朗声大笑,享受回归战场前为数不多的和平。罗柏的部下和守夜人在共处的这段时间中关系变得很密切——两方中绝大多数人都来自北境,北方的亲近在血脉深处奔涌,在与南方人同处时表现得更为明显。

 罗柏留给琼恩三百人,都预备穿上黑衣。他们中多数亲眼目睹了朋友与兄弟的死亡,需要时间舔舐伤口。而在长城,时间任他们予取予求。

 “你是对的,”罗柏承认,雪花在他枣红的发间融化,“黑色你的颜色。”

 他们拥抱时,他能感受到史坦尼斯冰冷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梅丽珊卓和洋葱骑士与史坦尼斯一道,站在长城顶上。琼恩从军械库取了一双手套递给戴佛斯,后者眼中闪着疑惑的光看向他,他只是耸耸肩。

 “这里不是南方,爵士,寒冷不像你的国王那样宽容。这一次你会失去的不止是指尖而是整个手掌。”

 红袍女再次微笑,但史坦尼斯仍保持一贯的面无表情。

 “下一次我不会让他从我手中逃脱,雪诺大人。我和你的兄长会再见的。”

 罗柏的队伍渐渐远去,旗帜小如蚂蚁,色彩已无从辨别。琼恩沉默不语,寒意侵袭血管,轻抚过喉咙,一路向下紧紧抓住他的胃。

 你会吗?他想。

29 May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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